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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07 杂物志
我们很喜欢纪念,却又经常想着去遗忘一些曾经被纪念的过往。他们都像是藏在心底的烟,吐不出去,萦绕着回忆。
一支烟点燃的那刻起,我们所失去的天真和青春其实都会回来。
此时,他坐在故乡隐居的老式宅院里,重新面对这个小镇的淡泊和烟火气息。18岁带着固执的心北上求学,曾暗自发誓永不再回故地,壮阔之心期望人生这一路开始就不要再回头。却不想毕业、结婚、生子、创业、离婚、离职,人生变故游荡一圈之后,还是回来休憩隐居。而那花花世界却仿若晚春于落花间穿行而过,拍拍衣襟,竟没一丝留恋动容。院子里依旧是母亲种的蔷薇,此时开得正好。风中花香清甜,满墙烂漫花枝迎风招摇,光影闪烁。
他只是觉得疲倦,看着院落里那些粉红蔷薇,点燃一根香烟,透过缭绕淡雅香,他似又看见那年十六岁,她从大城市转学到他所在的县一中。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穿着白衣、蓝色布裙,球鞋,一头长长黑发。眼睛清亮。瘦而貌似拘谨。在黑板上写下笨拙的三个字:苏一一。而他玩弄着手里的钢笔,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未曾想到这个人将会一直与他并行前进,放佛他们就是彼此灵魂里分裂出的另一个自己。
她上课睡觉,数理成绩常常需要补考,可语文、地理、历史、英语却又意外的好。脾气桀骜,不讨好任何人。在班级里没有任何朋友。除了他。他是沉默聪慧的男生。父亲早亡,母亲一直未嫁。生活并未给他们孤儿寡母任何放纵和沉溺的机会,母亲的牺牲,是需要他以优秀的成绩作为回报的。他是学校出类拔萃的男生,有严格的家教和值得信赖的品格。可他却被她吸引。她有种独立自在的气质。不同于那些爱慕他的女生,仰望他,为他设置头顶的光环。她从一开始就自动选择站在他的身边。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这是他们的秘密,在大众环境里从不交谈,连眼神都尽量回避。然而人与人之间彼此的影响,是一早就注定的,很难归属于理性判断范畴。她具有引导他内心的能力,这近乎自然存在的规律,任何事后的注释,都是多余的。
只有她会对他说,清和,看。看天边的那团云。于是他就抬起头,看到城市天际被夕阳晕染的晚霞。她叫他一起去湖边树下翻阅那些厚厚的百科全书。在树下,她告诉他不同植物的名字,各种昆虫的习性,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浓厚的好奇,爱好广泛,百无禁忌。而他则是那个只关注考试成绩排名、穿着白衬衫,担任升旗手的优等生。她向他展示了世界华丽、缤纷的一面。
每天她会光脚穿着球鞋,翻过围墙,院子里的蔷薇正是绽放,鲜红繁复,她都会折下一朵,咬住花枝,在院子里等他。他骑自行车载她,一路和她激烈讨论刚看完的小说。晚上,她会到他家,和他一宿一宿地聊天。他们在一起,话总是特别的多,两个人躺在一起,背对背地睡着,月光透过窗照进来,笼罩着这一对不知时日年月的少年。
他母亲并不喜欢她,说这女孩太贪玩,心太野。高考那一年,母亲严禁他们来往。高考的前一个月,他骗母亲说要晚自习,与她在湖边见面。黑暗里,湖面泛着银光,只听见她问,你有想过自己以后会有怎样的生活吗?除了如你母亲所愿,考入重点大学。以后呢?再以后呢? 他说,我不知道。也许重点大学就已经暂时让我什么都不想了。 她轻轻地说,清和,你给自己设置目标,想使它成为你唯一想要追求的。理性能使你把需求和付出做对应,让你有安全感。你是这么优秀,可你不爱自己。
那晚月光皎洁,照向他们通往各自不同的选择。
十八岁,带着母亲的如愿以偿,他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进入了北京一流学府。他终于离开了,迫不及待,以近乎逃离的姿态。从年少时,就一直被母亲逼迫用成人的标准面对现实,没有青春期,没有任何起承转合。
再见她是4年后,她依旧穿着白衬衫,随意的挽起袖子,在看见他,不敢拥抱他,只是离他很近,深呼吸,说,我又闻到你的味道了。他看着她,她变得很瘦,很瘦。她过得不好,直觉这样告诉他。
他用自行车载她,如当初,她揽着他腰,穿越学校操场时,银杏树的黄叶飘落满身。 “我喜欢这个学校。古老的建筑,深厚的人文,进入名校多么不易,清和,你是我们的骄傲。”她微笑地对他说。在挤满学生的小餐馆吃饭,她一落座就要了白酒,点了根香烟,引来侧目,可仍是那样不羁,为自己的选择十分镇定的承担。白色的烟雾将她包围,红黑色的烟盒,盒面上印着棋盘透着一股肃静,像人生,棋局于举手投足之间已见分晓。 “为什么没有消息,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过的不好,需要花很长时间来整顿生活,只能躲起来不见人……但我一直最想来看望你。”喝了酒,她脱掉鞋,双手环膝。这是他们自少年聊天时就保持的姿态,许是放松自在了,儿时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滔滔不绝,抽烟很凶。 我恋爱了。是已婚男子。事情闹的很大,他亦失去工作,生活被毁灭。他最终离我而去,不告而别。那段时间,所有人都以我为耻,觉得我活该。但我只是试图在爱,我知道也许你亦厌恶我做的某些事情,但于我而言,这些是路途上所必须经过的河流,人怎么能因为怕浸湿而不过河呢? “一一,如果当一切最终带来的只是离弃和伤害,就应该从开始拒绝。人的欲望和缺陷,必需由自控来解决。你应该用意志来控制感情,而不是按照本能行事,那只会让你付出惨痛代价。”他认真地说。 她继续喝酒,滔滔不绝,她对感情近乎偏执的渴求和失望,如同火焰一般,灼烧自己,也试图引燃他人。而他看着她就是看着自己。他们被彼此孤立,但她依旧是他唯一的朋友。 “有整整一年,我是在医院渡过的。没有任何人来看望我,清和,我犯罪了吗?那么多的人对我指指点点,似乎他们就是道德法庭。我恨这一切。我只是试图去爱。原来爱这样虚弱无力,总是被现实抛弃。原来我对人的情感,根本就不是一场花好月圆的美满,而是一场自取其得的耻辱。”她大声叫着,手在空中挥舞,打翻了酒瓶,顿时哗啦啦地撞成一片。 “闭嘴!一一!你们没能力理解对方,对结局无法承担,于是活在阴影里。你不爱他,你只是爱自己!”
在这个世间,总有一些无法抵达的地方。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情。无法占有的感情。无法修复的缺陷。
她喝醉的时候,只有两种反应,一直呵呵地微笑,似乎很快乐的样子,或者哭泣。他看着她痛哭。人的生活为何无法自控,一一。他对她的质问,仿佛就是带着对自己的质疑和羞耻。他们喝酒,抽烟,争执,沉默,然后又激烈地说话。她醉的很厉害,他带她回旅馆,帮她擦脸和手心,脱下外套和鞋子,用被子裹住她。她清醒点,看着他,满眼都是泪,但脸上并无悲戚。 “清和,你要去哪里?” “回宿舍,明天来送你。” “不要走,让我们继续说话。就像以前一样,我们之间并不生分的。” 他留下来。各自侧身而睡,如同儿时。 “对不起,一一,我对你凶,我评断你。” “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幻象这一天,能够与你喝酒,说说笑笑,把心里的负担都暂时放下来。没见到你的时,我很担心无法把心里想说的话告诉你。可一见到,似乎也才三、五天未见一般。我终于能够对你说这件事情了。我无法对任何人提起。我不信任他们,不想让他们知道,不愿他们给我任何粗暴的评价。” “对不起,一一。” “我们一直不就是这样的吗?各有立场,只是现在更加分明了。这没有对错之分。”
是的,他们从不属于彼此的世界。他的世界是规则的量化的无瑕疵的。遵循世间的游戏规则,蒙住眼睛在最安全的那条路上前走。而她一路跌跌撞撞,宁可头破血流,也要看个明白。不懂疏离的界限,带着盲目的激情,以自我为中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为此付出代价,有甘愿的勇气,和承担的镇定。
北京火车站,这个抽烟的邋遢女子,用力在玻璃窗后对他挥手,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他不准备跟随她,但也并不藐视她。他们只是注定各奔东西,奔赴各自的生活。
大学毕业,他进入了鑫源,知名的大企业。能力太强,性格孤傲,被作为潜在威胁并不被同仁容纳,只能处理一些琐碎事务,就这样煎熬一年。这个世界不公平,他早就知道。人与人如同过冬渡河的羚羊,如果不踩着同伴的尸体上登,就要在冰冷的河水里淹死。大家都需要存活或更好地存活。他知道自己不会被辞退,但前景也不明朗。如果不能获取更高权利,就无法拥有业绩来表面个人存在的价值。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无力和恐慌。而他也善于沉着潜伏和等待。
“请问糖和牛奶在哪里?” “在柜子里。”他说。 这是个相貌平常的年轻女子,穿着CHANNEL,中分直发,手上带着一颗硕大的钻石戒指。她是何静,鑫源董事长最宠爱的小女儿。一直在美国留学,刚读完MBA回国参与家族企业。男人一样希望能走捷径,早有人对何静虎视眈眈了。但何静喜欢他。他整个人的那种淡定和暗昧,不明显,却能吸引着人向他走去。这是他的魅力所在。他们开始约会。一切由她主动,与父亲一起周全细致地考量这个被选择的对象。他来自小城,父亲早逝,母亲未嫁,独立抚养,家庭洁净清寒。清华毕业的优等生,潜力强劲,不动声色。她被他的沉默所折服,但他也许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琢磨清楚的迷。他们根本不是彼此的对手。她以为她能控制他,她以为这就是爱。而他也应该爱她。
他答应他们的婚事,十分果断,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一生也许就一次。凭借这段婚姻,他轻易就进入公司高层。他不相信爱情。婚姻是现实的,是大家各有付出,各有所得的交易。他和何静价值观相同,双方都能平衡,他们彼此之间非常合适。
他告诉母亲即将结婚。母亲很是高兴,但不愿与他们同住,仍是一个人留在小镇。他带着何静一起回乡。他学有所成,携带大家之女,衣锦还乡。那些酸涩过去终于过去,大家真心庆贺。临走时,母亲对他说,清和,人最应训练自己的就是自控。不要随便放纵自己。何静的出身会成为你很好的后盾。我看见你如此选择,内心宽慰。你和苏家女孩在一起,常常做些奇怪的事。幸好与她断了来往。她被母亲接到英国,这样的女孩还是在国外比较好。他知道母亲对一一还是介怀的。
晚上,他睡在少年的旧房里,忽然感觉身边女孩要起身离开了。轻轻问句,你起来了?可再看时,没有任何人。那一刻,他满眼泪水,满屋明亮洁白的月光下,他似乎还是旧日惘然的少年。而那个和他背对背而睡的女孩早已离他远去,不知所踪。
那年他二十四岁。男人过早结婚,能专心投入事业,这是他设想的生活模式。他也这样做了。而那时一一正混迹于东南亚那些宗教气息浓烈的贫穷国家,为地理杂志专栏,写稿谋生。
何静很快怀孕,暂停了工作,在家心满意足等待生产。他有时在深夜会不明所以的轻微失眠,看着身边这个熟睡的女子,觉得她非常陌生。他对自己说,他也许是能够爱她的。何静会用手抱着他的头,把头埋入自己的怀里。她清楚孩子是维系他们之间感情最强而有力的纽带。
孩子出生,是个女孩。月光一般皎洁的粉嫩小人儿,他看着婴儿,感到心里的完满。一一在电邮里得知他的喜讯,寄来一个长命锁表示祝贺。她告诉他,她认识了一个法国摄影师,一星期后,他们将结婚。
二十九岁,事业蒸蒸日上,家里换别墅换名车。小生命带来的欣喜暂时抵挡了婚姻带来的困惑和不适。春天,他与何静及两个孩子一起去欧洲度假旅行。他是一个好父亲,对幼小的孩子小心照顾,温柔呵护。带着妻儿,在机场里等候转机。午后两点,春日暖阳,靠在椅子背上昏昏欲睡,孩子的嬉戏和周围人声的喧哗,无可置疑。一切都在朝着世俗安乐满足的目标前进。但是这一切就如同他闻到的幼童身上的牛奶气息和何静的古奇香水味道,轻浮无力,并不让他觉得真实。
经过巴黎。想着可与一一见一面,他便写了封电邮给她。告诉她自己抵达的日期和入住的酒店。而何静一到巴黎,就跑到圣奥诺莱路的各家名店扫货。她在巴黎有许多朋友和同学,联络聚会,忙得热闹。他带着孩子出入博物馆,又去了莎士比亚书店。孩子很活泼,父女玩得非常尽兴。
黄昏时回到酒店,突然听到背后有欢快叫声,清和,清和。清朗声音夹杂着脆脆的笑声,这样熟悉。他转过身,看到大堂来往人群中站立着笑嘻嘻的女子,头发很长,人显得黑瘦,眼睛依旧明亮。是已经四年未见的一一。他觉得她有变化,像植物的根茎里有了饱满的汁液,花草枝叶都显得泼辣青翠。她显得充沛而坚韧。
她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想着你会回来。看到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她惊叫一声,蹲下来热烈地拥抱和亲吻,欣喜得难以自控。她是真心喜爱任何小小的生命。 她说,来,我带你们去吃饭。孩子们坐在后座,他与她并排。曾经他们在北京相见争吵,不欢而散。现在见面,一切隔膜和芥蒂消失无踪迹,她依旧是离他的心最近的一个人。如此默默欢喜,却不知道与她说什么才好。两个人一时无话。
她带他去拉丁区。石板地的窄小迂回的小巷子依旧熙攘拥挤。餐馆露天桌子边坐满顾客。找了座位坐下,她点了海鲜、大蒜面包和香槟。给孩子们要了沙拉和比萨饼。她出了本画册,现在做布艺设计。她让他看设计的花布。孔雀蓝的底子,各种色调搭配得极为艳丽沉郁。这的确是一种发自天性的美。不能被模仿和说明。他默默地看着,轻抚她的手,表达他内心的赞赏。还是忍不住要习惯性地教训她,说,你总是做事情跳来跳去,没有长性。若专注一样,也许已经能够打下基础有所成就。
不。不。清和。我不需要成就。我们以前就谈论过这个问题,你用来填补自己的是理性和意志,而我需要感情和生命的真实性。我对生活的要求简单,只需要保全自由,来去自如。我们本来不过也就是来此过路。什么都不会带走。
他终于还是提出询问,你和摄影师还好吗?
我们已经离婚了。不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像一面镜子,让你知道你同时没有在爱自己。时间一长,就心有不甘。她点燃一根烟,烟身短小,很有质感的咖啡色烟盒,他是第一个答应我求婚的男子。我们都觉得这似乎还不是婚姻。最起码应该像你这样,生儿育女,不知不觉,趋向天荒地老……孩子围绕膝前,老去会不那么容易令人惦记。
我因对方的要求结婚,所以没有太多要求。婚姻不过是彼此相伴,吃饭睡觉。不要有太多个人幻觉填补其中。它也许能改变人的生活,但并不能够改变我们的心灵。它不过是另一种生活的形式……一一。你从来都未曾懂得与一个男人相爱的道理。你没有学会如何与人相处。 “你爱何静吗,清和。” “我已经说过,不要有太多个人幻觉。婚姻不需要这些。” “清和,我自知情商很低,我曾经热烈地真实地爱过他们每一个人,只是不长久。我没有你的理性和意志所在。清和。我们是不同的。”
他们说着一些琐碎话题,家长里短,停停歇歇。孩子困倦而睡,要送回酒店。服务生过来帮忙抱孩子。他站在门口等了她一分钟。两个人都没有采取离开的姿势。然后她微微一笑,主动发声。清和,何静应该回了,可以照顾孩子。放下孩子之后,去我住的地方小坐。我们的话还未了。不知道以后又会何时见到。
河边的白色老楼。她的房子在顶层,是一个小小的阁楼。她与他一起走到露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夜色和灯光之中的河流。 “转眼我们已经变老了,不过是数年的时间。不知不觉。仿佛三十岁之前,已经过尽了一生。” 他说,一生很长。还远远没有过去。 “是。可我看到生命充满限制,感觉生活不过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分割好的小块空间。栖居在这被限制的范围中。生老病死。” 他说,你可以笑我的平庸自足。一一。我的生活不过是工作、结婚、生儿育女……和所有人一样。我们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有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你觉得一片树林里树的不同形态有什么标准吗?我只知道个人很难改变处境。权力才能改变一切。 不。清和。人的野心才是一种幻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房间里一片黑暗,他的外套和袜子都未脱。身边的女子,依旧和少年时一样,与他一起躺在床上,各自侧身而睡。她的满头浓密发丝枕在他的脸下。她的身体仍是他记忆中的瘦而清绝的轮廓。 他转过头看着她在睡眠之中,发出均匀的呼吸。他觉得时间停滞。内心惘然。某些时刻一再重复。眼前场景,却总是物是人非。 她带来的这个瞬间,仿佛所有的人生都还未曾展开。他们站在时间的起初,是两颗安静的棋子。而他该起身离去。她已不是深夜偷偷在他房间里留宿的十三岁少女。他在沸腾的红尘热浪里翻滚,为人夫,为人父,也不再是彼时心有落寞的孤僻少年。她是他的镜子,让他看到自己,看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他的妥协和忍耐已经太久。他要再次离开她。 她在他的注视中醒来,说,你是要走了吗? 已经凌晨两点。何静会着急等我回去。他蹲下身系好皮鞋带子。站起来,看到她站在一边。她似乎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说,能抱一抱我吗,清和。 是。他再也没有拥抱过她。他一直以她为耻,就像他始终为自己身上的创伤所耻。但是她在尽力地蜕变,需要他的认同。
那年冬天的圣诞节。他们携带孩子,参加一个高层精英的圣诞派对,应酬之后,疲倦地回家。他先在车库里把奔驰车倒出来,打开车门,看着她手牵孩子走过来。突然之间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们。这个衣着雍容华贵的妇人和活泼的孩子,仿佛是上天设定给他的海市蜃楼,注定会在某个瞬间收回繁华昌盛,留下一片空茫。他没有来得及收回眼神。何静心思敏锐,见到他的神态当下顿住,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惊诧而剧痛。一路默默无言地开车回家。孩子们笑笑闹闹,半途睡了下来。 深夜,他从浴室洗澡出来。她并未如往常一样卸妆梳洗,早早上床。而是衣着完整地坐在床边,神情镇定。她说,清和,不如我们离婚。她的声音非常有力。他看着她。他是这样的男子,在感情生活中,貌似被动,实质却一直控制局面。他使女子为之心折。需要别人的讨好,自己却绝无迎合。他冷淡的内心,使身边倾心的人不安。 他轻声说,孩子们不会愿意离开我。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一直接受一对没有爱情的父母。他们以后会长大,会明白这些悲剧。比如他们的父亲是为了获取利益而与他们的母亲结婚。她沉痛地大声说话。 他说,我尊重我们的婚姻。请你也保持这个态度。我从一开始并未想要用婚姻来交换你与你父亲的股份。我只是想结婚。遇见了你,觉得我们彼此合适。如此而已。 但是你却不爱我。 他冷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早该知道。何静。 是。如果你的心是一片海洋,那么我站在岸上甚至都未曾学会识水。清和,假如我们离婚,我与父亲要抽掉企业中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他的语气依旧冷静。我任何条件都可答应你,荷年。但请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因为这样会侮辱你自己的智力。 手续办得非常快捷。这是他们彼此的职业习惯。她把两个孩子全部带走,决定在美国开始新企业的运作。之前一直想移民到美国,只因他不愿意离开而迟迟未办理。最终还是一走万里。她依旧是出身高贵有良好教养的女子。答应他可以定期看望两个孩子。孩子们蒙昧无知,以为只是和他暂时告别。他在机场送别他们。
六年来,他在最昂贵的写字楼里办公,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有时1天飞3个城市,这就是他的生活。需要更多的资源占有,更多的话语权,印证虚假繁荣的热烈声色。他参与这个社会的建设和改造,对世俗的成功和业绩有着积极的野心。一路走来,抵达指令中的任务目标,这就是他的方式,对于内心的说服。即使有了孩子,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对他们的照顾和抚养:给他们换尿布、洗澡、喂奶粉,稍大一些教她学走路、说话、识字,带去游乐场和餐厅……这就是他的时间,被大口吞噬,不曾留下任何回声。他从一个年轻男子进入中年,看着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开始苍老疲惫。他最身强力壮,活力充沛的10年,被自己谋杀掉生命的热诚和感性,而交付给了俗世的荣耀和繁华,被供奉在野心的祭坛之上。 如今,撤掉一切束缚和责任。妻子和孩子四处失散。彼此远走高飞。此刻他只觉得无限寥落,他想念一一,她总是在行动,时而沉溺时而孤立,却是如此真实。而他对这个世间从无进入的激情,虽然他一直貌似比她更为热切真诚。 他收拾残局,卖掉手里所剩下的股份,正式从商界抽身而退。荣耀富贵,短暂的黄粱一梦。他看到自己的生活,如同掉出了烟缸的一截烟灰,根本容不得省视触摸,轻轻一捏就粉碎,灰末无可收拾。是这样貌似完好的不堪一击。他手头尚保留下一笔丰厚的存款,足够衣食无忧维持很长时间。想彻底地休息,于是决定回去老家。 母亲来机场迎接他。他穿着白衬衣、粗布裤子和球鞋,提一只箱子出现在出口处。看到母亲,放下箱子,轻轻与之拥抱。母亲那年五十五岁,退休在家,开始用蝇头小楷抄写《楞严经》,心平气和,眼目洞明,年轻时的固执也已经消退。看到这个从小由自己带大的男子,发现他的心性竟从未更改。花花世界游荡一圈回来,却仿佛只是从晚春落花树阴间穿梭而过,拍拍衣襟,没有一丝动容。她暗自叹了一口气,也无询问。 他在故乡隐居,之前完全忽略这些细微的闲情逸致。能够重新拥有这种生活方式,恍若时间倒流,格外珍惜。与旧日同学渐渐恢复联系。他们也大都结婚生子。虽共同语言所剩无几,但在一起喝酒叙旧,或搓一搓麻将,只觉得日子过得静而飞快。心里似没有丝毫牵挂亏欠。有时去湖边垂钓。周三去古玩市场走走逛逛,收集一些古旧家具和瓷器。重新开始阅读《史记》和《论语》。陪母亲去菜场买菜,与她一起坐在板凳上剥毛豆,看天边落霞渐渐消退。一起侍弄小花园里新栽的茉莉和栀子。
那个时候收到一一的信,她正行走在去西藏的路上,她说自然使人明白世间万物都有独自轮回的系统,这是人类无法猜度的。这是不被窥探和征服的力量,使人内心产生敬畏,世间流转,我们总在低处。她正在颠沛于壮丽的路途上,接近新的生活并建立新的信仰。而他结束了自己的生活段落,兜转一圈,一无所获。上海的猎头公司一直有电话来找,依旧是营运总监之上的位置。他在行业内的名气和影响,并不随他的闭门打烊而消失。沸腾的商业世界还是为他预留着位置。他一概推托,并不急于做出选择。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年。那年他刚好三十一岁。
如果那个人,与之分开之后,依旧喜欢他,惦念他,那么他与你的生命是血肉相关的。很多人离开我们,对我们而言,也许是从衣袖上掸落片花瓣,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相处的时候,我们大多真相不明。
一一回故乡,他去机场接她。她的飞机晚点,他多等了三个小时。她穿着白棉衫,整个人又黑又瘦,脸颊和鼻子上有发红的大片晒伤斑,并有了零星的黑色雀斑。见到他,走过来拥抱他。伸过来的手臂坚实有力。
她说,太好了,清和。又见到了你。
他一时无言,拥抱着她,闻着她身上那种特殊的味道,那是长久置身在人之外的空间里的气味。
为什么回来?你在电话里没有告诉我原因。 他得了癌,是晚期。没剩下几天了。想见见我。 这不是你分内的事情。你无须也不应该回来。 但是他快死了。他想见我。
她年少离开家乡。这里怎么改建得这样漂亮。旧日的大墙院和古老巷子大部分已拆除。苍劲茂密的桂花树、梧桐树、玉兰树被砍掉。它不再是他们少年时潮湿晦涩的江南小城。她的脸上表情镇定,但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伤感和欣喜。
他们都曾经憎恶自己的出生地,都想一走千里。而在离开之后,对它重新萌发的眷恋和热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更为强烈鲜明。她离开此地十多年,走的时候,尚是个青春创伤鲜血淋漓的少女。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坚韧沉着的女子。
开车前往肿瘤医院。她下车的时候沉默不语。他们一起走过走廊,踏上楼梯。她的脚步略带迟疑,神情开始局促。生活让她逐渐变成一个具备力度的成熟女子。但此刻,记忆中的女孩被迫来找回她。她已失去最初的激盛勇气,因此畏惧自己。
他轻轻拍她的背,说,你与他打个招呼,即可告别。不需要为他做任何事情。你对他无亏欠。即使有,那也是为彼此付出的代价,应该各自承担。
她慢慢走过去,靠近他。他剃了光头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半睡不醒,眼睛微微开启。氧气管子粘贴在人中位置,发出粗重的呼吸。本来挺拔的身形缩小了一圈,只剩下一具腐朽的皮囊。 她看着他,对他说话。她说,我是一一。我在这里。 他眼神涣散地看着她的脸,发出含糊的声音,低声说,你回来了?一一。 是。我回来了。 你留在家里,不要再跑出去。我给你买栗子蛋糕回来。不要再哭。他的记忆回到了他们在苏州私奔同居的时候,却自动过滤掉此后一切波折苦痛。这一刻,他看到的依旧是少女茶花般皎洁的面容。他生命中惟一一次奇遇的烟火,升腾得太高太迅疾,因此熄灭更显沉堕。
她贴近他的脸,轻轻地说,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她亲吻着他的手,喃喃自语。这曾经是她年少时最为意念坚定的一件事情。然后她为此被彻底摧毁。她在此刻一样忘记了为成长所付出的代价,坎坷流离,辗转反侧。再次回到自己的少年时代。对感情的需索如此卑微真切,不过是需要来自另一个人的重视肯定。男子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她的任何言语,嘴唇微微颤动。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这呼吸。潮状呼吸。临死之前最后的一段呼吸。他的心脏已经静止。他死了。护士匆促慌张地围过来,值班医生翻看他的眼皮,用电筒照他的瞳仁。他们拔掉围绕着他身体的全部仪器电线,并开始褪下他的病号服。她一直惶然地站在旁边,此刻明白她即将要面对的损失,发了疯一样地猛扑上去,用力撕扯他的衣服领子,嚎啕大哭,高声尖叫。病房里的人,被这哭叫声惊动,纷纷汇聚到走廊里围观。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用力抱住她,连拖带拽地往外带。但一一的力气大得惊人,她奋力推开他,固执地紧拽着男人的尸体不放,并持续用已经沙哑失声的喉咙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那一刻,清和突然明白了。明白过来她内心积累下来的阴影从未被消释。她犹如一只蚌壳,分泌出黏液,用血肉包裹消磨最初的新鲜创口,时时刻刻,最终把它凝固成一枚坚硬而隐秘的内核,小心隐藏起来。这是创痛肉体中散发着明亮光泽的珠贝,属于她身体和情感的一部分。她的一生将注定为这内核提供养分和生命力。现在,她被从深海里捞起、硬生生扳开紧闭双壳、从软肉里挖出珠核的贝壳。她不能够完整,痛不可忍。
他走上前去,抱住她的头,猛地把她的头箍在自己的胸上。直到她因为窒息而扭动着身体,无力挣扎。最终,整个身体软软地悬挂在他的手臂上。她失去了知觉。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一一,你已经三十岁了。十多年过去了。你老了。他已经死了。就是这样。
他带她回家,母亲与他们寒暄。桌上下了两碗面,反扣着。他知道母亲对一一已经释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和以前一样,睡在他的床上,背对着他,两小无猜。彻夜倾谈,乐此不疲。这是他们少年时就已形成的模式。他们似早已习惯在彼此的人生之中设置成一个舞台,不动声色,不转不换。她将会一直习惯这样寂寞地对他说话。只对他有话说。他也是如此。这个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掌握了通往彼此内心的一条秘密小径。他突然觉得时间太长了。怕和她来不及老去就会分别。他从来都不觉得一生能够这样长。在寂静的微光中,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忍。然后眼角就有眼泪默默地流下来。 她伸出手抚摸他脸上的泪水,轻轻说,你总是在我面前流泪。为你自己的羞耻和软弱哭,为我的羞耻和软弱哭。也许眼泪能够让你释放内心的压力。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爱流泪的男子。我们的一生,能够碰到的在一起相对流泪而不觉得羞耻的人,还会有几个。 清和,我们属于不同的世界。你是天性喜欢婚姻的男子。你会有新的妻子。但那会是与我截然不同的女子。一起生活的男女只能先彼此盲目和麻木,我们之间如此清醒,并且尊重对方。我们给予对方的感情,不属于任何约定的范畴。 你的身体里有两个分裂的人,一半带着野心和欲望,有力坚定,试图填补你的内心伤口,一半是安静的漫不经心的颓唐的你。你本该注定成功并且会一直成功下去,但你脱离不了骨子里另一半的力量。那消极的黑色的力量,总是把正在上进的你往下拖拉。你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功的男人。清和。事实上,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受伤的孩子。也许只有我会这样看你。 她似有无限伤感,轻轻说,我们几时才会再相见呢。年岁越大,便觉得相聚不容易。不像以前,翻过花园的矮墙与你告别,知道明天还会与你在学校里碰头,心里一丝留恋也无。日后某天你会来看望我吗。你会来吗,清和。她的语气郑重。 是。我会来。他黯然地看着她,说,如果你天亮要离开,请与我道别。一一。 整夜倾谈耗费太多精力。再次入睡之后他便进入深沉睡眠,一夜无梦。次日醒来,天光白日,将近中午。她已经离开。桌子上留下一张拆开的香烟纸壳,空白地摊开。没有只言片语,想来是在他酣睡的时候,她独自醒来,想用书信告辞,徘徊思量,千言无语。终于还是不告而别。
一一,像一面清清亮亮的镜子,让他伸出手,触碰映照在镜子里面的那张脸。那是一张16岁少年的脸,神情淡漠,总似与世间有隔膜,因此寡言落寞。缩回手的时候,他在镜中看到20年后的自己。16岁的苏一一,即使再过20年,依旧也会是同一个样子她的恒定性在于构成她身躯和灵魂的质料,是他不得融合无法理解却触手可及的物质。他触摸到她的温度,伸手进去,穿越而过。这些温暖而透亮的胶质,伸展自如,却从来不能被掌握。他伸出手,抚触在上面。看到他与她。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前方就如同看着彼此。这是他们穿越数十年寂静的时间之后,用以忘却和记得的姿势。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michelleyaocn1.spaces.live.com/blog/cns!AC69862045BFAD67!1004.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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