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白色衬衣，黑色平跟鞋或白球鞋，抽薄荷登喜路或者大卫杜夫，清瘦，细小，不惊不扰，眼睛很亮，似经历过一些，但又从眼睛里看不出来什么。有孩子的天真，大部分的时候，她习惯模糊自己的形象，常常以暧昧或印迹很淡地姿态出现在别人的记忆里。她，有种隐晦的烟视媚行。

 

“你的鞋很漂亮。”她站在栏杆前，大山过来这样和她说道，然后姿态轻松地站在她身边，一如某个故人再见。

 

那天，她穿着白色球鞋，阳光明媚，树影摇晃，她只觉得眼前有火一般灼热了什么，带着把心也烧了起来。

 

大山在山上有座房子，院子里有棵梨树，去的那天，梨花开得正好，一阵风经过，落英缤纷。她不觉悲喜，只觉得此景此情实在盛大无比。为了这棵梨树，她搬与大山一起住。大山每晚从山下带东西给她吃，骑脚踏车载她散步，下坡时，骑得飞快，她坐在车后放肆大笑，头发在风里飞扬。偶尔，他嫌她过于懒散，拉她早起去晨练。看汗珠在大山脸上金色毛孔里细细渗出，她觉得也是晨光里的美景。她不说话时，大山会一把搂她到怀里，摸她头发说，丫头阿，该是拿你怎么办呢？

 

大山公司开年末员工聚会，有精明女子与大山调情。大山不算位高，却也有这般际遇，可见俗世求生不易，不是人人都像她这般纵容自己娇贵的。她默默站在那里，只觉如得了近视一般，模糊茫茫。回到家里，一片沉默，大山只说，“你这般天真，不要白白气坏自己。”她只觉无趣，不想与大山说话，自己做自己的事。大山看不下去，觉得她像鬼一般在房子里静静地飘来飘去，便进屋睡觉。大山睡得憨实，她后来进去，他也不知晓。她看着他睡实的样子，这般混沌，起身去院子，坐在梨树下发呆竟也是一宿。

 

第二天，大山带她下山，前方车祸，一路堵塞，热暑难当，阳光逼着人睁不开眼，仿若盲了，就看不见这世间的无常善变。慢慢移动，经过出事的车，她什么都没看见，只被那白晃晃的骨充斥了眼，大山告诉她，是那人的手骨。她半天不言语。人生何其短暂，相逢何其难得，可何事不会消散，那容你娇贵；何事又不是镜花水月，白骨之前，虚化或实，也都是甘愿被骗的。

 

离开闹处，大山停下车，在衣兜里搜索一会，拿出戒指说，我们结婚吧。她没有看大山，说，好。此身不外是血肉，也都是带不走的。他们结婚，简单的通知亲属好友。婚礼当天，大山和朋友喝的烂醉，牌桌上喧嚣，沸腾，一个个满面通红，衣裳凌乱，过时的衬衣，微破的袖口，发福的肚腩，红丝丝的眼球，看着他们那样尽兴，她忽然觉得红白喜事其实都差不多，不过都是绝望的热闹。

 

婚后，日子过得飞快。大山升职很快，年纪轻轻已差不到到顶，家里又无小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发胖。早上，她做好早餐，他吃完早点去公司。晚上，他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她经过把电视关掉，他再继续打开。再就是喊一群朋友来家里打牌，“肚子好饿，可先上吃的”、“上次的龙井还有吗？”甲乙丙丁轮番演练，也不见外。她只一次默默离开，他们便再也不来。聚点改在别家，大山常常赴约。他也会开始管束她要穿正装，戒烟，学会把他的衣服熨烫得更挺直，学会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烟视媚行终不能混饭吃，他要她化为春泥，再滋养出花来。院子里的梨花开了又落，他却从未陪她看过一次。

 

她只觉得事事徒得光彩，可大山却远了。每天，她想，或许一觉醒来，还能共享天伦，夫妻厮守，她只能这样指望。大山只见得她越来越瘦，家里的一些物品也好似变少了。她约他在一家豪华西餐厅吃饭，他在家找衣服，才发现好久没这样盛装打扮自己了。进餐厅，看见她一身素白，还是美丽依然。他走过去亲吻她，送她马蹄莲。她微笑。他们很愉快。

 

“我们离婚吧。”她说。这场婚姻里，她燃烧，他观火，她毁灭，他沉沦。夫妻同甘共苦，本应如此。大山微愕，说，我考虑。才明白原来衣物都早已渐渐搬出。但离婚协议书2周后便办好。那天，他们一起去律师那里。站在马路中间，她问，“大山，你快乐吗？”身前身后，车来车往，满尘废气环绕其中。红灯停止，大山止步，看着她：“怎么问这个？你应该学哲学什么的。”她不看他，说，“你不是要我学料理，家政吗？”“真是小孩子脾性，说什么都闹脾气记着。”绿灯亮起，大山匆匆迈入人行道的人潮中。他没有发觉身边已没了她。她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觉“郎心如铁”，低声说，“你是我爱过的人，我怎会不记得呢？”但她爱的那个人已经去了。在这样的一个阳光刺眼的正午，这样的一个红绿路口，这样潮来潮去的人流里，她爱的人已经远去了。大山终究是会离开的，他离开她，因为她不够精明世故，不够好。但她记得的大山，他们是不言好坏的。那个大山会赞她白色球鞋的好看；会在她冷漠时，抱住她唤她丫头；会带她晨练看日出；会给她食物，赠她温暖；会送花给她送马蹄莲。

 

红灯绿灯，红灯绿灯，红灯绿灯，她哭了。太平盛世，卑微个人所经历最大的兵荒马乱不过就是幻灭。这城市何等迅猛，哪里会等一滴泪在脸上蒸干，方才还汹涌的泪水，不一会便都干了，了无痕迹。绿灯再亮时，她也走入人群，不见踪影。

 

 

 

 

 

 

“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